近日，两名视障人士携带导盲犬“芬迪”攀登泰山，被质疑没有善待导盲犬、直播博流量等行为，引发争议。
在网络上流传的视频片段及网友的描述中，“芬迪”在雨中未穿防护装备，冒雨为两人引路。有人提到两位视障登山者手里拿着手机，疑似直播;“芬迪”因示警主人靠近台阶时，疑被主人持盲杖击打；两人中途休息饮水时，“芬迪”静坐一旁，未获补水。这些细节引发不少网友对“芬迪”健康、主人照料方式的关注、质疑，甚至攻击。针对这些争议，新京报联系到当事人之一王营营。
以下是记者与王营营的对话：
王营营当天的登山包和雨衣。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
新京报：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和你的导盲犬。
王营营：我今年37岁，从小就被诊断患有“先天性青光眼”，经过几次治疗，眼睛并没有好转，现在我的眼睛几乎是“全盲”状态。目前，我在北京一家按摩店工作，是一名按摩技师。
展开剩余87%我身边的导盲犬叫芬迪，它今年5岁，是一只拉布拉多犬。我是2023年7月，从中国导盲犬大连基地把它接到身边和我一起生活的。
新京报：出于什么想法，决定带导盲犬一起爬泰山？
王营营：这次去爬泰山，是我第一次带芬迪远行。其实最初爬泰山的计划是我们按摩店的四位同事一起定的，有前台大姐、做饭的大姐，还有我和另一位视障男同事，本来是两位姐姐（视力状况正常）牵头安排的行程，我和男同事跟着去就行。
可临出发前，两个大姐分别因为家里有事、身体生病没法去了，最后就只剩我和男同事。他那时候特别期待这次爬山，我们准备得也很充分，就决定还是结伴去。
9月14日下班后，我和他一起坐卧铺去泰安，15号早上7点左右到当地。我们先在宾馆调整休息了一会儿，下午5点开始登山。为了爬山，我特意背了个40多斤重的登山包，里面除了我自己用的野餐垫、充气垫、睡袋，还装了很多芬迪的东西——它的专用睡袋、免洗液，还有折叠水盆，专门给它擦身体的吸水毛巾和擦爪子的小毛巾，也带了零食和肉干。我还把一块能让芬迪随时趴下休息的防潮垫捆好，挂在登山包外面。
在此前的今年5月，我还带芬迪去北京农学院做过一次体检，结果没有问题，这次才带着它外出的。
芬迪休息用的趴趴垫，上面依稀可见芬迪的毛发和脚印。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
新京报：有视频显示，爬山当天是雨天，你穿了雨衣，但导盲犬没有穿防护装备，这是为什么？
王营营：我登山包上挂的那件橙色雨衣，就是我爬山时穿的。其实我给芬迪也准备了雨衣，只是它不喜欢穿。平时下雨天给它穿上，它会浑身不自在，甚至因为穿雨衣连厕所都不肯去。
我当时没给它穿，主要也是担心影响它的工作状态。我和同行的同事都是全盲，又在不熟悉的泰山上，芬迪就是我们的“眼睛”，要是它因为穿雨衣不舒服而分心、失误，我们都会特别危险。而且那会儿雨已经慢慢变小了，我想着等中途休息的时候，用带的吸水毛巾给它擦擦身子。到了晚上，还有专门给它准备的宠物睡袋，不会让它着凉。等下山回北京，我会马上送它去宠物店好好洗个澡。
至于我自己穿这件雨衣，还有个小原因是为了保护胸带上挂的手机，怕手机被淋湿没法用。我性格本身就大大咧咧的，可能考虑得确实没那么细致，但当时所有想法都是围绕着不影响芬迪工作以及保证我们的安全，不是故意不给它做防护。
新京报：不少网友注意到，爬山过程中你休息喝水时，没有给导盲犬补水，是这样吗？
王营营：大家在视频里看到我登山包上伸出来一根饮水管，那是我自己爬山时用的水源补给，而我随身带的矿泉水是留给芬迪喝的。
大概每隔一小时，我就会把矿泉水倒进折叠水盆里喂它，爬山总共用了十几个小时，我已经记不清具体喂了多少次了。一开始我给它倒了满满一盆，可它只喝了几口，剩下的我就倒掉了，后来我就每次先倒一点，它喝完了再添。基地培训时特意要求，给芬迪喝水必须先摘掉导盲鞍，所以它喝水不一定和我休息、喝水的时间完全同步。
芬迪的折叠水盆我一直放在登山包最上层，可能大家在视频里只看到我休息时自己喝水，没注意到芬迪喝水的场景，但我真的一直按规律给它补水，没落下过。
芬迪的折叠水盆。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
新京报：关于“用盲杖敲打、踢踹导盲犬”的争议画面，能否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？你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动作？
王营营：我在短视频平台的评论里听到，大家看到的那张照片里，我、同事和芬迪在人流中，芬迪的头偏离了我的行进方向。现场的情况是，我当时以为是人太多，它分心了。导盲犬在工作状态下，是不能因为游客挑逗或者看到好吃的就分神的。而且那会儿我们正在下台阶，我还背着很重的大包，视障人士本身平衡感没那么好，我心里也有点急，所以确实当场训导了它几句。
我当时跟它说“NO，芬迪，不许分心”，这些训导口令都是基地培训时认可的规范指令。按照要求，口令之外还得配合肢体动作，本来应该是左手向后拉导盲鞍，右手向前挥，但那天我右手拿着登山杖，不小心用登山杖碰到了它，这确实是我操作不规范的地方。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打它、虐待它。
新京报：你在爬山时胸前夹着手机支架，有网友质疑是在“直播博流量”，是这样吗？
王营营：我把手机放胸前，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借助它的功能辅助出行，保障我和芬迪的安全。当时泰山的山势很陡，又是我完全陌生的环境，我左手牵着芬迪，右手要拿登山杖保持平衡，所以只能把手机放在胸前。这么放一是为了保证自身安全，二是方便用手机导航、识别周围环境。毕竟我和同事都是全盲，手机的这些功能能帮我们更好地判断路况，不是为了直播。我的账号现在还不够平台要求的直播等级，而且去查平台记录也能看到，那天没有我的直播记录。之前大家说我“直播博流量”，真的是误会了。
新京报：芬迪目前的健康情况怎么样？
王营营：芬迪刚从泰山回来的时候，我遛它，它上完厕所，还跟我拔河。这证明它没累着，它的状态很好。这两天很多网友担心我带它爬泰山会伤着它的髋关节，还担心它身体出其他问题。9月18日，我特意带芬迪去了附近的宠物医院做检查。这次检查我专门给它拍了髋关节的X光片，也查了心脏和血压。医生说这些指标都很正常，没什么问题。我知道大家是关心芬迪，所以特意带它去做了全面检查，现在也想把这个结果告诉大家，让大家放心。
新京报：很多网友好奇，导盲犬的申请流程并不简单，你当时是怎么申请的？
王营营：2008年，我第一次萌生了申请导盲犬的想法。后来得知中国导盲犬大连基地可以申领，我就开始排队。四年后，我终于等到了申请成功的消息，但当时由于生活条件以及出行能力有限，没办法给导盲犬提供良好的照顾，只能放弃。
直到2020年，我看到身边有同学成功领到了导盲犬，决定再次尝试。当时我的生活条件以及出行能力满足领养导盲犬的条件，于是我再一次打电话向大连基地提交申请并排队。
2023年6月左右，基地通知我可以提前前往基地排队领犬。为了迎接导盲犬，我当时辞去了医院的工作，并前往基地开启为期40天的专项训练。在这期间，我学习了如何照顾导盲犬，以及怎样与它互动、磨合。最终，基地根据我的身高、体重、步幅等条件，为我匹配到了一只白色拉布拉多犬——也就是现在陪伴我生活的芬迪。
9月18日晚，芬迪与王营营在互动。 新京报记者 秦冰 摄
新京报：平时生活里，你和导盲犬的相处模式是怎样的？
王营营：芬迪来了之后，我的生活发生了特别大的改变。不管做什么，都能感觉到身边有个陪伴，心里特别踏实。平时工作的时候，芬迪就和我一起待在店里。大多数时间，芬迪像普通小狗一样，除了吃睡，就是遛遛上厕所。我一个月只有三天假，空闲的时候，我才会带着芬迪去户外，比如去北戴河看海、去圆明园逛逛，也一起爬过八达岭长城和香山。
新京报：有网友提到小狗不适合爬山、做高强度运动，这一点你怎么看？
王营营：关于“小狗到底适不适合爬山、做高强度运动”，我在基地接受培训时，工作人员确实提过一些注意事项，比如跟芬迪玩扔球捡球游戏时，不把球扔太高，得平着扔，不能向上抛，就是怕它跳得太多伤关节，让我们平时多留意这些。但之前基地未向我提起过不让带它爬台阶、不让爬山。
新京报：面对网友的各种质疑，甚至一些负面评价，你的心情是怎样的？有没有想通过这次事件，跟关注此事的公众说些什么？
王营营：户外出行对我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，虽然我是视障人士，但我也渴望去外面的世界看看，不想一辈子围着按摩床转。我也希望芬迪能在陪伴我的过程中，去外面活动活动。之前我在社交账号的评论区里，还经常听到同为视障人士的好友，给我分享的户外视频点赞、留言，大家会一起聊天，分享带导盲犬出门的经历，感觉特别温暖。对我来说，芬迪不只是帮我出行的伙伴，更是陪我一起感受生活、记录日常的家人。这次发生这些事情，我也很难过。希望大家能多给予我们一些包容和理解。
新京报记者 秦冰 熊丽欣 实习生 张启扬
编辑 杨海 校对 王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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